施正榮被逼退，無錫尚德3月底進入破產保護程序，國資背景的無錫國聯接手重組


中國光伏產業教父、尚德創始人施正榮萬萬沒有料到，在引領了一場光伏行業聲勢浩大的造富運動后，被無情地阻擋在他開創的實業殿堂之外。如今擺在他面前的是被趕下董事長之位、無錫尚德將破產重組由國資接盤，以及或將接受有關關聯交易與利益輸送的審查……

10多年的光環黯然失色，除了反思對國際市場判斷失誤、價格戰策略帶來的負面效應，施正榮更應該反思的是，一個處于“錢景” 行業的領跑企業如何遏制其內在的非理性沖動，以一種穩定的心態持續成長；一個在政商關系復雜的中國大環境下拼搏的企業家如何為企業爭取到長遠的發展機會，而不是只為短時做大做強。

一直處于旋渦中的無錫尚德太陽能電力有限公司(STP.NYSE，以下簡稱“尚德電力”)再起波瀾。

3月4日深夜，尚德電力公告稱，施正榮正式辭去董事會主席職務，該職務將由原獨立董事Susan Wang（王珊）接任，這離去年8月15日施正榮離任尚德CEO，CFO金緯出馬僅7個月。

不過，短短一天之內，事情卻又發生了戲劇性的逆轉。3月5日，施正榮發布個人公告稱，董事會廢除其職務沒有法律依據，是錯誤、非法且無效的，他將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護公司，使其免受非法行為傷害。同時，他仍將作為公司執行董事長，服務于公司，并指導公司渡過難關。

而在內部權力斗爭公開化之后，無錫尚德（尚德電力的子公司）也將迎來巨變。據當地政界人士向《中國經營報》記者透露，如無意外，尚德電力的核心資產無錫尚德將在3月15日至3月20日之間，正式啟動破產保護程序，無錫市國聯發展（集團）有限公司（簡稱“無錫國聯”，成立于1999年5月8日，是無錫市人民政府出資設立并授予國有資產投資主體資格的國有獨資企業集團）將接手和主導之后的重組工作，它將以母公司或者旗下產業投資基金的形式全面接管無錫尚德。

據記者獨家獲悉，無錫國聯重組無錫尚德共有兩種方案：一種是將從其現有的資產中切出一部分優質資產并對其進行收購，而另外的資產則可通過變賣設備來償還欠債；另一種則是全盤接手無錫尚德的資產，使之國有化。“施正榮的出局是第一步，這也為以后的重組工作掃清了障礙。”

“若無錫尚德啟動破產保護程序，施正榮目前面臨的最大險境在于之前暴露出的關聯交易，因為徹查關聯交易與利益輸送將是無錫尚德重組的前奏。”尚德內部人士告訴記者。

出局的人

如今，尚德電力唯一的活路就是靠地方政府出手相救，因此在逼迫施正榮辭任之時，肯定考慮到了地方政府的態度，董事會也看到了施正榮已從地方政府方面失勢。

“早在今年一月，董事會就已經有意讓施正榮卸任了。”尚德電力一位知情人士對記者說。他表示，當時董事會就曾向施表達出這個意思，但遭到施的堅決反對，施根本不愿意放棄對尚德電力的控制權。

該人士表示，在董事會表達出讓施正榮離職的意愿后，公開信事件忽然爆發，該信直指董事會委派CEO金緯對施進行奪權，對施的人馬進行打擊，在整個集團進行“去施化”，還指責金緯對銀行和政府的關系處理不當，并要求其辭職，一時間在業內引起軒然大波。“當時董事會就有人認為這是施正榮為了保住董事長之位，授意下屬所為，從那時起董事會已經基本不再信任他了。”

2012年7月以來，尚德電力就因巨虧而陷入危機，而2013年3月底即將到期的5億多美元可轉債更是該公司一直以來的心頭大患。一位接近該公司董事會的知情人士向記者透露：“此前施正榮一直在董事會方面聲稱他將獲得無錫政府的支持，并將使國內銀行注資無錫尚德，但至今沒有看到任何融資的希望，一分錢都沒有打進無錫尚德的賬戶，投資人失望了。”

上述知情人士表示，董事會雖代表海外投資者利益，但董事會成員也熟知中國國情，如今，尚德電力唯一的活路就是靠地方政府出手相救，因此在逼迫施正榮辭任之時，肯定考慮到了地方政府的態度，董事會也看到了施正榮已從地方政府方面失勢。“施的出局對他個人而言是大事，但對尚德電力、地方政府和投資者而言意義和影響并不大，這個事件背后很可能是董事會已與當地政府達成了一致意見，至少形成了某種默契。”

實際上施正榮與地方政府之間的隔閡早已埋下。2012年9月，當政府和銀行準備增資無錫尚德之時，曾提出讓施正榮以全部個人資產作為抵押來換取對無錫尚德的注資，但被施正榮拒絕。施認為尚德電力是上市公司，也是公眾企業，不應用個人資產來填補虧空。雙方的談判一度陷入僵局，后來，施為了緩和關系，曾表示愿意拿出一部分個人資產進行抵押，但數量較少，并沒有讓政府滿意，一位地方政府人士告訴記者：“一些領導覺得施私心太重，以前的信任已經不在了。”

上述政界人士向記者表示，政府和國內銀行之所以不愿意往無錫尚德注資，一方面是因為施不愿以個人資產作抵押；另一方面則在于，尚德的財務窟窿很大，浮出水面的是200多億元的負債，而水面下的則難以估算，因此政府也不敢兜底。

“施對地方政府的態度較為強硬，他并不希望無錫尚德國有化，他只希望政府和銀行拿錢來救尚德電力，這樣就不會喪失對其的控制權。”該政界人士表示，當年尚德電力赴美國上市之前，施正榮就花了巨大精力游說政府讓國有股份退出，使其變成了一家民營企業，而今自然不愿意重蹈覆轍。而江西賽維的董事長彭小峰則選擇迥異，他歡迎政府進入，一切聽政府安排，因此去年10月國資入股賽維，也使其危機得以暫緩。“施有些事沒看透，所以落得如今局面。”

分割尚德

重組之后的無錫尚德可以繼續保留在上市公司尚德電力旗下，也可以完全剝離出來，形成兩家獨立的公司。

“政府和銀行沒有新的注資，也沒有投資者愿意洽購施手中的股權，因此無錫尚德進行破產保護而后重組已在所難免，時間表是3月底，主導方是國資背景的無錫國聯。”當地政界一位知情人士向記者表示。

該人士表示，如果再不出手對無錫尚德進行破產保護并重組，其爛攤子將無法收拾，最后只能進行破產清算，變賣設備和廠房，而數萬工人安置問題也將引起當地不小的社會動蕩。

資料顯示，無錫尚德由施正榮于2001年1月建立，其后尚德電力通過施正榮2005年設立在英屬處女島注冊離岸公司Power Solar System Co.Ltd，間接控制無錫尚德100%的股權，無錫尚德因此也是上市公司的主要資產。

2011年，尚德電力的總資產約為283億元人民幣，而無錫尚德這一年的總資產為197.69億元；截至2011年末，尚德電力的負債總額為223.7億元，而無錫尚德則為147.6億元。

之所以讓無錫尚德破產重組，主要是因為無錫尚德不僅是上市公司尚德電力的主要資產，也是無錫政府竭力保全的企業，當地政府期待公司在重組后能獲得新生。而對海外投資者而言，無錫尚德也是尚德電力的主要貸款平臺，若讓無錫尚德破產，就能讓上市公司債務得到極大緩解。

據記者了解，主導此次破產重組的為無錫國聯，它將以母公司或者以旗下產業投資基金的形式全面接管無錫尚德。據資料顯示，至2011年底，無錫國聯集團擁有全資控股企業75家，總資產426.3億元，凈資產143.7億元，管理的金融資產總規模達1424億元。

當地政界人士向記者透露：“無錫國聯重組無錫尚德共有兩種方案：一種是，將從現有的資產中切出一部分優質資產并對其來進行收購，這樣也能得以保留大部分工人的工作，而另外的資產則可以走破產程序，可通過變賣設備來抵押欠債。另一種則是，全盤接手無錫尚德的資產，使之國有化，但尚德的品牌和銷售渠道依然存在，只不過大股東由施正榮換成了國資而已。”

“而重組之后的無錫尚德可以繼續保留在上市公司尚德電力旗下，也可以完全剝離出來，形成兩家獨立的公司。無錫尚德仍然生產電池和組件，而尚德電力則包括了環球太陽能基金、美國工廠等資產，變成一家輕資產的公司。”

無錫尚德一位供應商對記者表示，早在去年底，其最為核心和現代化的P4工廠就已經被無錫國聯接管了，目前行業整體不景氣，無錫尚德也就只有P4工廠在持續生產，其他工廠時斷時續。據悉，P4工廠的總投資為4.5億美元左右，其中尚德投資1.5億美元，占40%股份，無錫產業發展集團有限公司和無錫新區勘探發展集團各占股30%，P4工廠目前的產能為600MW（兆瓦）。

記者了解到，去年9月曾帶著政府工作組來到無錫尚德現場辦公的市長朱克江，曾一度對施正榮和無錫尚德給予很大的支持力度，也一直在積極幫助尚德融資，但最終仍然無果。2月20日，朱克江升任鹽城市委書記后，施正榮黯然出局。

一本壞賬

施正榮一出局，很多爛賬和壞賬皆有可能會被重新翻出來，而這對施個人而言，影響是難以預想的。

施正榮發表個人聲明意味著其與董事會的公開決裂。據一位尚德內部人士透露，施正榮并沒有參加3月4日召開的董事會。表決和安排是在施缺席的情況下做出的，因此遭到了施的強烈反對。上述人士表示，按照美國相關上市公司法，這個彈劾董事長事件合法但并不合程序，“但即便這次施參加了董事會，他也免不了出局的下場，董事會對他已沒有任何耐心。”

據記者了解，董事會宣布的新任董事長王珊與CEO金緯履歷有相似之處，都曾在美國公司長期擔任CFO職務，之后加入尚德電力董事會，均擅長財務運作，王珊自2008年便進入董事會，比金緯更早。

資料顯示，目前，施正榮個人及家族信托D&M科技分別持有尚德電力30.2%及29.4%的股份，而尚德電力間接持有無錫尚德100%的股權。但據尚德人士透露，施雖為大股東，但在董事會并無絕對的投票權，因此董事長之職才花落旁家。“對施正榮而言，失去了董事長之職，就基本失去了對尚德今后重組的主導和控制，施變成了一個旁觀者，而且很可能就此任人擺布，所以，他必須站出來反抗。”

該人士表示，若無錫尚德啟動破產保護程序，施正榮目前面臨的最大險境在于之前暴露出的關聯交易，因為徹查關聯交易與利益輸送將是無錫尚德重組的前奏。“去年10月，當地政府就要求進駐企業查賬，但被施正榮拒絕了。”

此前，海外投資者一直在指責施正榮涉嫌利益輸送，侵害尚德電力股東權益。這個起因主要是無錫尚德與多晶硅供應商亞洲硅業公司之間的多次交易。據了解，施正榮是亞洲硅業的實際控制人。在過去六年中，施正榮通過尚德電力一直在從亞洲硅業采購原材料，而且價格一般高于市場價。

成立于2006年的亞洲硅業法人代表為施正榮，在成立之初，施就通過墊付款項、預下訂單等形式對該公司大力支持，而到了2007年10月，尚德電力和亞洲硅業簽訂了15億美元的多晶硅合同，由此，該公司成為尚德電力的三大供應商之一。

同樣是在2006年，施正榮與妻子張唯又成立了一家私人公司香港輝煌硅科技投資公司，和亞洲硅業一樣在英屬維京群島注冊。按照施的計劃，該公司主要為尚德電力提供硅片，尚德電力曾與之簽署了價值3億美元的購買合同。

一位已從尚德離職的銷售人士對記者表示，在2006年，國際多晶硅價格超過了300美元/公斤，而且還供不應求，國內當時還沒有規模化的廠商，因此，施正榮決定進入上游產業，一是能解決企業的原材料供應問題，二是抱有大賺一筆的希望。但2008年以來，國際多晶硅產能過剩，價格巨跌，施正榮當初的決策失誤換來了巨大虧損，若不向這兩家私人公司高價采購，它們只有倒閉。“由此可見，施并非有意利益輸送，而是出于挽救投資失誤的私人企業，但此舉也確實影響到了投資者利益。”

“若施正榮能繼續擔任董事長，來參與和主導重組，必然能使其中一些問題得以掩蓋和解決，而如今他一出局，很多爛賬和壞賬皆有可能會被重新翻出來，而這對施個人而言，影響是難以預想的。”上述人士說。

該人士表示，在尚德電力上市之初，施正榮曾成功游說無錫政府讓當時股東之一的無錫國聯等國資公司退出，當時已經引發了這幾家國資公司不滿，矛盾早已埋下，而今他們卷土重來國有化無錫尚德，這始終讓施心有余悸。

一位尚德內部人士說，破產重組將近、高管內斗不止，這已讓目前的公司陷入一種混亂的狀態，本報記者也曾多次撥打無錫尚德媒體負責人和多位高管電話，多處于關機和無法接聽狀態。在電話里，尚德電力CEO金緯僅對記者表示，“我很忙，所以無法接受你的采訪。”